55402..com.,我睡在南郊城中村的那些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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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5402..com.,关于西安南郊城中村的记忆,于我可一言以蔽之,曰“怀念”。然而,这个怀念又可细分为两类,即“离开后的怀念”和“失去后的怀念”。

所谓“离开后的怀念”,说的是我在06年大学毕业之后,离开西安北上漂泊。离开的日子里常会怀念学生时代在西安,确切地说是在西安城中村的生活。

至于“失去后的怀念”,指的是我于10年回到西安生活,却亲眼目睹了当年的南郊城中村,一个接一个遭遇拆迁,于是乎常发“时过境迁,时光一去不复返”之感慨。

我这种感受,对于没有在城中村生活过的人来说,是很难理解的。

当然,即便是在那里生活过多年的人们,有很多也并不能理解。

▲ 吴家坟一带的城中村

从物质上来讲,城中村的生活该是匮乏而艰苦的。没有卫生间,没有热水器,没有空调,没有电视。甚至有些出租屋里,连张床都没有,短期租住的人只好硬着头皮打地铺。

因为条件艰苦,所以价格便宜。我上学那会,南郊吴家坟一带,共有大大小小四五个城中村。这几个村子,从临近长安南路的东八里,到远在深巷之中的瓦胡同,因为靠近师大、外院、政法等几所高校,一到寒暑假,就成了假期打工学生族的蜗居之地。

学生们没钱,大多数不具备租住商品房小区的实力。那时候的农房一个月租金大概在100元左右,对于带上一个小时家教,只能挣十几二十元的学生来说,是最现实的选择。

然而城中村自有其好处。比如,学生们爱热闹,喜欢成群而居,逼仄狭窄而又鳞次栉比的城中村农房,正好符合群居的条件。那时候,一个农房拥有二三十个供出租的房间,是稀松平常的事情。

再比如学生们大多对毕业之后的未来城市生活满怀憧憬。虽为乡村,却隐于闹市的城中村,恰好能让学生们以乡村生活的成本,来享受到城市生活的便利。

从这点上来讲,吴家坟一带这几个城中村中,人气最旺的当属杨家村。

▲ 拆迁前的杨家村 ©️ 网络

位置上,杨家村东临西安市的主干道长安南路,村口路对面就是大型超市“家世界”(后来改成了华润万家);西邻是当时西安南郊的高档社区明德门,与明德门的配套小公园隔路相望。这让杨家村相比其他村子,多了一份坐拥繁华的便利之感。似乎在那里生活,随时可以出门左转逛超市,右转趟公园。

对于那时的我来说,逛超市确乎是常事。寒暑假里,带完家教,我常到超市里看看鱼,瞧瞧虾,蹭足空调或暖气之后,出门时买一瓶水,然后满足地离开。不光是我,那时候在超市偶遇同学,大家会不约而同地问候一句:“呦呵,你也来这凉快(暖和)?!”

▲瓦胡同村 ©️ 网络

相比杨家村,瓦胡同的位置就要差得多。且不说它更靠郊区,单单它入村时又窄又长且全无路灯的巷子,就让本想来这里租住的人们望而生畏。

白天尚好,一入夜,独自一人走在那入村的巷子里,着实有些瘆人。据说那里是打劫者的天堂。当时我有个同学在那儿住着,有一次我俩合作帮人代购火车票, 我去他那核算成本,把别人交给我们的购票钱放在背包里。等我俩商量完毕,天色将晚,我那同学说:“你身上背着钱,我就不留你吃饭了,趁天还没黑透,你赶紧走吧,那条巷子到了晚上不安全。”说完还随手递给我一根棍子。我当时虽然觉得他这样做,难免有为省一顿饭钱的嫌疑,但终究还是谨慎为好,早点走了。

同样是出于谨慎,我从没有在瓦胡同住过,虽然那里的房租更低,吃饭也更便宜。常在杨家村租住的我,每每遇见住在瓦胡同的同学,竟常常有一种优越之感。这优越感只是建立在每月多二三十块钱的房租,以及村口的“家世界”超市上。

▲ 东八里村 ©️望不见终南山的博客

然而,我的这种优越感,一碰到住在东八里的同学,马上就灰飞烟灭。八里村的房租要比杨家村再贵上二三十块,而且村口马路对面有自助餐厅“千家粗粮王”和“小唐人”。因为“粗粮王”和“小唐人”,八里村的饭也会相对贵一些。

说了这么多,似乎全与“怀念”无关,那么到底是城中村的什么,让我日后留恋不已呢?对于这个问题,我想很难用精炼的语言来概括,因为我“怀念”的东西实在太多了。

比如吃饭。城中村的小饭馆多如牛毛,虽涵盖南北风味,各大菜系,却价格奇低。这让在此居住的人,可以用很少的钱,从各种风味饮食中加以选择。不光是在这居住的人,很多住在别处的人也常来这里就餐。

▲ 东八里小餐馆 ©️ 望不见终南山的博客

在这里吃饭,除了便宜,还有个好处是放松。不管你是何等身份,何种职业,来了就只管袒露饮食男女的本色。大夏天光膀子穿短裤,在饭店门口站着等饭的村中居民自不必说,我还常见西装革履的人走进面馆,西装一脱,领带一解,像贾平凹先生小说中所写的那样,对饭店老板吆喝:“来碗油泼,面要硬,油要热,辣子要旺。来碗面汤,加头蒜。”来这里,吃饭就是吃饭,不讲求别的什么。

再比如娱乐。村子里条件虽差,可娱乐条件也算应有尽有。比如村子里到处都是网吧,可供没有电脑的人消遣。比如当你和异性在村里同行,没准会有佝偻着背的小脚老太追着你用陕西话问:“看片不?”被你拒绝后,她们还是会颠着小脚喋喋不休地追你好远。

▲老旧的音像店 ©️ 网络

说起看片,真是当时的学生们聚在一起消遣的重要方式之一。村子里有很多的音像店,出租影碟的同时,还出租电视机。学生们有时心血来潮,就聚在一起,租个电视,买点零食,赏赏碟片,看看球赛。条件有限,人多的时候,好多人只能席地而坐,熬个通宵,那感觉很难用幸福来形容,很多人却乐此不疲。

有一次,我班好几个同学在一起租电视看,村里一家音像店的老板是个年龄与我们相仿的胖胖的年轻人。口音和相貌告诉我他应该是福建人。我们付了10块钱租金和20块押金之后,他执意要帮我们把电视机抱上我们租住的6楼,这样做只是为了我们能常来照顾生意。大热的天,胖胖的他,一个人抱着电视爬楼,上去后大汗淋漓,客气地连水都不愿意喝就匆匆离开。那一刻,我们一拨人都有些感动,发誓以后凡是租电视就去他家,然而之后我们没再租过几次电视。

▲电视机+vcd的日子 ©️ 网络

最不能不说的应该就是那种接近抱团取暖的人情味了。像上面提到的福建小哥一样,城中村的生意人大多都很有人情味,至少我接触的是这样。

某年寒假我一个人留在西安打工,为求暖和在租住的房子里生着煤球炉子。因为不会打理,加上白天不在家,炉火熄灭是常事。某日我用火钳夹着一块煤球下楼生火,楼下川菜馆的一对中年夫妇,没等我开口就说:“你是要生火吧,给我。”那一刻,生着的是炉火,温暖的却是人心。

还有一对开面馆的中年夫妻,拙于言辞,不善表达,客人进门,打招呼的方式通常是标志性的微笑。这微笑虽然腼腆,却很朴实,能让客人产生“宾至如归”的感觉。我来的多了,他们早已把我这张脸记下,有时候出门带钱不够,对他们说“下次补上”,夫妻俩仍是一脸笑意的摆摆手,把钱一收,话不多说。

这两对夫妻,常让我在离开西安之后,产生“要吃川菜和面条,当然要到西安”的错觉。面倒罢了,关键是有段时间我人在成都,吃着成都川菜,竟然兀自觉得这味道跟西安城中村的相差很远。

▲油泼面 ©️ 网络

开川菜馆子的那对夫妻,在我毕业前就搬走了,我再没见过。开面馆的,我在2010年回到西安时,他们依然还开着店,依然满面春风,笑意盈人,只不过看上去苍老了一些。神奇的是,他们竟然还认识我,破例一句“你回来了”之后,又回到笑意盈人,话不多说的常态。

之后,我得空还是会去那家面馆吃饭,吃完后会到原来住过的地方逛一逛。

逛着逛着竟然凭借记忆寻找到了当年我们一拨人租电视的那家店面。我好奇地朝里张望,店里依然摆着电视碟片,却空无一位顾客,只有老板——那位福建小伙,一个人孤零零地面朝外坐在电脑前,盯着屏幕傻笑。

这傻笑让我心酸。我总觉得这笑透着心酸,透着悲凉,还有一丝不甘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现在还会有像我们当年那样租电视碟片的大学生吗?这店还能维持多久?

果然,没过多久,我再去时,那店已然关了张。这是潮流所至,本无需感怀,然而对于那个善良本分的福建小伙来说,他的青春该向何处安放?城中村的记忆,于他是苦是甜?

渐渐地,随着成家立业,我去城中村的次数越来越少了。然而因为身在西安的缘故,我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失去它们。直到某日突然有人告诉我,“南郊的城中村都被拆了,村子里做生意的许多人都骑着三轮往长安一带的村子转移,场面甚是悲凉”。我猛然想起那对面馆夫妇,于是决定周末到杨家村看看。

周末,我来到杨家村村口,只见原来鼎沸的村庄如今已是一片断壁残垣。我举起手机想要拍照,不知从哪儿过来几位壮汉,恶狠狠地质问我:“你想干啥?”我说明来意,以为对方会减轻敌意,容许我拍上几张照片以做留念。谁知几位壮汉手一挥,用更加恶狠狠地语气说:“赶紧走,别在这惹事,不然对你不客气。”

我当然不想惹事,可以转身潇洒地走开,虽然我与这城中村有感情,但它的生死存亡却与我无大相干。然而,那些数十年来,在这里本分做生意而积累了固定客户的生意人们,他们的明天该如何经营?就这样,南郊的城中村,连同川菜馆夫妇、面馆夫妻、福建小伙一起,成了我“永远失去的怀念”。

我永远失去且怀念的又何止于此?当年上学时一起在城中村居住的同学们,毕业后早已各奔东西,大部分已十几年未见。

毕业后留在西安,继续在城中村居住的人也不少。2006到2010年之间,我因为想念西安城中村生活,曾多次从外地赶来同他们相聚。刚开始的时候,我们的每一次相聚都像是过年,因为人多,因为兴致盎然。后来,人们陆陆续续地离开西安,等2010年我回到西安以后,当年的人,基本上都已经走完了。

西安就是这样一个地方,虽也是大都市,却终不及北上广,有野心的人一毕业就会离开。毕业后留下来的,多是留恋西安那多元包容的,城中村式生活的人。

▲ 夜晚的城中村 ©️ 大秦网

然而,城中村式的生活终究不是理想的生活,理想的生活也包括物质上的追求,于是人们纷纷离开。离开的人们,有些带着留恋,有些却义无反顾。然而无论如何,该离开的终要离开,即便留下也阻挡不了拆迁。

与往昔相反,如今倒是常有当年同住城中村的朋友回西安时顺道看我。他们多数已成为前来出差的成功人士和商务精英。鉴于他们精英的身份,我跟他们在一起时很少提起城中村往事。事实上,我很少主动提起什么,我只是作为倾听者,听他们开口“万达希尔顿”,闭口“雁塔威斯汀”的喋喋不休。这喋喋不休,却常把我的思绪,抛回到城中村年代。

作者:慎夺

曾经的城中村租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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